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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緝魔》一個有過去的女人和一個有未來的男人,困境的內外因 (筆名 宋宋)

一個有過去的女人和一個有未來的男人,困境的內外因(電影《緝魔》的主題誤讀)。

 

我在金馬奇幻影展看了第一遍,全片不少限制級鏡頭和劇情懸念製造出不俗的張力,但畫面調性和演員表演上的控制,一直透露著冷峻和理性,看得出來導演盧豐淵並不想拍一部單純的爽片,整部電影看似是關於一起無頭女屍案的偵破,但實際上可能是一個主題的隱喻,我不能第一時間說出這個隱喻,因為感觀刺激被調動起來,而邏輯能力處在下風,就像在低氣壓下的生理反應,需要時間平復一下才能做出解讀。片尾上字母的時候,我想起王爾德的名句,「我喜歡有未來的男人和有過去的女人」。

 

近日應片方邀請二刷,於是把注意力全放在對劇情含義的臆測和誤讀上(意大利作家艾柯說過「一切閱讀都是誤讀」),對我來說誤讀就像單戀,是不需要回應就能獲得的樂趣。《緝魔》包含大量象徵意味的細節,實在是難得的誤讀對象,因此以下內容絕非斬釘截鐵的嚴肅解讀,只單純是一個電影愛好者的純粹誤讀。(會有劇情透露,請選擇性閱讀)

 

電影一開始,莊凱勛(以下都直接用角色的演員名字)被大雨困在車內,表情焦慮略帶憤怒。聯繫之後的劇情,應該是剛收到前妻的通知,搬家時留下的一些東西已經和離婚協議一起打包寄給了他,我們後面看到紙箱上貼著「你的東西」的字條,裡面只有一些用過的藥品,已經開瓶的酒和半條香煙之類的東西,沒有特別重要的東西卻反而突顯出前妻的細緻、溫存,推測莊跟前妻的情感還是有溫度的,離婚是不奈之何。莊凱勛的非正常表情顯出他的困境,困境的由來是一段沈重的過去,而當他的搭檔給警燈還上新電池,紅燈亮轉(電影里紅色調出現很多,可以單獨連成一條線索),暗示莊即將開始重溫幾年前的傷口。

 

第二場,莊凱勛的憤怒有了出口,當他看到車後備箱里被性侵的女童時聯想到自己的女兒,所以憤怒的出口是朝向自己的,揮拳痛打的鏡頭是一個遠景,幾乎看不到罪犯,莊想懲罰的應該是自己。莊在全片的制伏和打鬥時多次用到類似柔道里「片羽絞」的勒頸動作,演員和導演在接受採訪時說,是因為這個動作很像是性愛時的身體糾纏,這多少有點像李安導演在《臥虎藏龍》里特別設計的「竹林打鬥」,這種模仿增加了電影曖昧的調性,而莊凱勛和邵雨薇也確實是被自己的心魔牢牢糾纏。有一起觀影的朋友說,他覺得「甩棍」有象徵男性陽具的意含,我不太確定,單從形狀的變化看,確實很像。

 

之後,莊凱勛看到前妻寄來的離婚協議之後,走到窗前,又無助的退回來。這一幕對比片尾,他簽完離婚協議,打開落地窗走出去,呼應了全片的主題「救贖」或者換一種說法「脫離困境」。在這個主題下看,片中的男女主角都有自己的困境,莊凱勛的困境是,對於女兒的意外不敢正視自己的責任,選擇性逃避自己情慾放縱造成對親人的傷害,因此可以想像他無法獲得妻子真正的諒解,同樣內心也無法真正原諒自己。

 

邵雨薇的困境非常相似,多年前因為傅孟柏的情感引誘而失去判斷力,說了假的證詞,不但造成性侵殺人案的兇手逍遙法外(並一直作案),也使自己淪為受害者。她想揭露傅孟柏,卻一直不敢行動,因為不想公開她也是性侵的受害者。被性侵的經歷應該是韓最不想面對的,以至於她在墓地告訴莊凱勛自己和傅孟柏分手的原因是一場病,這雖然不是全部事實,也不能算是說謊,而是處於自我保護的模糊表達。這種似是而非的話,韓還說過一次,在刺傷傅孟柏後她對莊凱勛說懷過傅的孩子,這顯然也不是事實,因為片尾傅孟柏的未婚妻告訴莊凱勛,傅沒有性能力,而前面有一場傅欣賞未婚妻自慰表演的戲可以證明這一點。那邵雨薇到底有沒有懷過孕,如果有,孩子是誰的?片中沒有直接答案,但可以推測出孩子應該是吳翔震的,邵在被性侵時是被麻醉的,身體的感覺很少,只有發現自己懷孕時才能確定自己被侵害了。邵經常做的惡夢,夢中發現自己流產的死嬰是一個雙頭怪胎暗示了這個推測。其實在看第一遍時我也困惑為什麼電影在表達這段事實的時候如此隱晦,但在看出了角色困境之後,大概知道了導演的意圖,莊凱勛和邵雨薇都需要被救贖,或者說脫離現實生活的困境,擺脫過去。莊凱勛的救贖是通過正視自己的過失,把隱密的事實說出來,而邵雨薇的救贖正相反,她需要有人幫她守住秘密,或者說她願意用坐牢為代價揭露傅孟柏,但唯一奢望是自己的過去能石沈大海。所以最後在邵雨薇的新書發表會上,莊凱勛用吐露心聲和對邵過去的緘默同時救贖了兩個靈魂。

 

「人生就是意外和改變」希臘智者的名句,從這個概括看不只莊凱勛和邵雨薇,傅孟柏和吳翔震的人生同樣如此。電影只簡略的提到兩人小時候經歷過火災,並沒有篇幅敘述兩人如何成為罪犯,但如果從救贖的角度看,傅成為整形醫生一定是想完成對自己和吳生理上的修復,可從吳燒傷的皮膚狀況來看治療是失敗的,我們沒有看到傅孟柏的傷處,應改是在更重要的部位。因此傅孟柏對意外造成的生理救贖是不成功的,所以他開始作畫,試圖用精神找到出口,而這種精神無法戰勝慾望,必定被慾望綁架,變成滿足慾望的變態形式。精神屈服於慾望成為奴隸,完全不可控制就成了魔,傅的唯一解脫就是結束生命。於是槍的意外膛炸帶來了死亡,膛炸的碎片毀掉傅的半邊臉,作為一個整形醫生這樣的死法很諷刺。更諷刺的是,他要是不先對著邵雨薇的畫像開了兩槍,本可以避開那顆壞彈造成的膛炸。傅的人生由一個意外變壞,又由另一個意外結束,悲劇性的不可控制。我們的人生又有多少是受自己控制的呢?(寫到這裡不由自主的大哉問);有一同觀影的女性友人說膛炸太突然了,還有莊凱勛搭檔施名帥的死也太突然了。沒錯,但這應該是故意設計成意外的效果,人生不可控,隨時可能由一個意外決定走向。但其實電影在膛炸情節上還是有鋪墊的,一處是在莊凱勛在酒吧和警察同事聊天時提到有一批槍有膛炸的危險,另一處是施名帥死之前,莊凱勛有提醒他檢查一下槍,應該也是擔心槍有問題,這兩處都很簡短,可能是剪輯的原因,我也是二刷的時候才留意到。

 

提到槍,應該也是有象徵意涵的。莊凱勛在傅孟柏的辦公室發現的素描,一邊大口吃著生腸一邊看著自己的裸體,這張素描應該是傅眼中的莊凱勛,一個健康、強壯的男性身體,但槍掉在自己腳下。寫到這裡我不禁想到傅孟柏的「槍」壞了兩次,一次讓他變壞,一次讓他掛了。

 

外部世界是凶險的,不可控的,這似乎符合大多數哲學家的論調(人生來痛苦)。幾乎所有人都會經歷困境,但只要不是滅頂之災,就有擺脫困境的可能。怎麼做?電影幾乎用一場失敗的床戲戲給出了自己的觀點。莊凱勛在辦案過程中按耐很久的情慾被撩動起來,他本來可以順從慾火佔有邵雨薇,但當他看到邵異樣的表情時停了下來(應該是回想起被性侵的恐懼),理智和善起了作用,可被控制的慾望才不會造成傷害。失控的慾望造成太多人為的困境,特別是男性膨脹的情慾造成對女性和家庭的傷害。邵雨薇的救贖看上去是主動的,有所計劃的,但實際上是非常被動、女性化的;如果莊凱勛和她眼裡其他的男性一樣,只是情慾的奴隸,或者說只把女性看成洩欲的工具,邵雨薇的救贖是不會成功的,而生活里中有太多這樣悲慘的事實。

 

不是所有造成人生困境的內因都是失控的情慾,電影的表達一定有局限性。現實是我們確實生活在一個慾望爆炸的時代,社交軟體充斥著炫富和情色,如康德所說「人的醜陋屬於時代,光輝屬於自己」,也許是唯一正確的救贖之路是成為自我主宰,和時代相逆而行。

 

好了,我的誤讀差不多了。因為感覺自己的結論越來越正確,這會陷入理性困境。(忘了提紅沙發的暗示,下次)